此时的叶烟澜觉得自己就是个游街示众的罪犯,她捂着耳朵,拼命压制情绪,任由他们的言语侮辱。她不断告诫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平民百姓,犯不上和他们动手,也不能动手,可人越聚越多,多到整条街上的人都围拢过来,骂声如雷不断轰击着她自控的内心。
她再也忍无可忍,双眸愤极而红,欲爆出体内强劲将这些搅弄是非的刁民全部震倒,以泄心头之怒,刚要运功,却被墙角处传来的吟诗声打断:
“切峰横掠去,峰平浪非静。云山雾里丹曦照,阴翳冰寒化不消。英魂自傲世难容,孤隔一世做春秋。”
墙角处走出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眉目迥然,黑须一尺,手持木棍,高挂灵旛,腰间的黄色葫芦和蓝色道服上的太极符印尤为显眼。
大伙见到此人后都住了嘴,人群渐往墙角集去。
一个妇人拿出两张银票在人群中直抻着手:
“无觞道爷,你上次给我的药真是灵验,我再没咳过。”
“道爷,多谢您为老父换肢,您真是活神仙。”
他们聚集过去立刻变了脸,对他好一番夸赞。叶烟澜与这个道士四目相会,冷笑一声。
此人叫醉无觞,极爱饮酒,饮酒无需觞,无觞亦大醉。
他是天池独孤天索的门客,所学甚广,精文通理,无愁录大半出自他口,极受独孤天索信赖。当年独孤天索为了招揽他特意打造一方酒池,百坛好酒汇于池内,他就趴在池边,不以任何器皿半日就将池子喝个见底,从此他喝酒的名声就传遍四海。他常居天池,不知因何来到此处。
醉无觞向众人随意说上几句,他们便四散而去。
叶烟澜走向墙角,恭敬鞠了一躬道:
“无觞叔叔好,多谢叔叔为烟澜解围。”
醉无觞道:
“自上次一别,已过一千零三十二日,还差六十三日就三年了。当时你尚未长开,就已算得上出水芙蓉,罕见的脱俗清丽,如今果真是当世绝色。若主公见了定会吹嘘是他从小培养的好。”
叶烟澜被夸得两颊通红,上齿咬着下唇偷笑着,刚才受的委屈已全部抛在脑后。
“叔叔来此多久了,可是奉了义父命令?”
醉无觞点点头:
“两年前,天池藏在沧州的线人来报,沃县老百姓越来越胖,粮价畜价也骤然下降,我料此事有异,便主动请缨来此,也好给无愁录再添新页。”
叶烟澜不解:
“这里土地肥沃,粮食年年破仓,大家吃得好岂不就胖了,有什么好调查的,还是另外一个案子更重要些。”
叶烟澜将灵县之事的细节说与他听,希望这个聪明的道士能点拨一二,奈何他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反倒给叶烟澜解释着沃县之事的严重性。
沃县本是灵县的一部分,因常年被一字平峰阻隔,故改名沃县。明面上说是因武林门派拒不通路而划分地域,官府接到的刺史府公文也盖了刺史印,但无法核实,这种外有消息能进,内有消息无出的状态已持续好几年了。
至于粮价,原来也便宜,但现在的价格比起原来还要便宜五倍有余。粮食多牲畜的饲料就丰盛,以致畜价也下滑许多,其中源头便是醉无觞要调查的。
叶烟澜道:
“沃县不是三面临海吗,走水路出去不就得了?”
醉无觞寻了块石头坐下,双腿盘起,捧着挂在腰间的黄葫芦猛饮几口,打了个酒嗝道:
“沃县肥土却荒木,不是天荒而是人荒。就在沃县重名的那年,西赫来了个大贾,以百万两银将沃县仅有的一片赤松林全部伐尽。他们同样有刺史府的批文,衙署只能应允,这也成了沃县处于三面临海却无船的根本原因。时下县内所用木制品都是以粮食和外国商人交换,但一提起要交换船只,就会遭拒。”
他又饮一口:
“很明显有人从中作梗。沃县被锁,粮食虽多但无法大量销出,导致愈发廉价,不给船只,无法经商,让大家只能安于一隅。吃的多,动得少,三面临海,心态富足,自然胖得快,比原来快得多。”
叶烟澜双手交替玩弄着他的黑须,露出鲜见的孩子气,说话的语气也稚嫩许多:
“叔叔号称天池最聪明、最博学的人,依照您的本事,两年的时间恐怕早查了个水落石出,何故还在此地不走?”
醉无觞将分叉的黑须子捻捻平,声音小了一些:
“因为事情越查越大,大得都无法想象。不提这些了,你口中的小男孩在哪,如此聪明的孩子我还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