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没有在问下去，她明白了爱娴不喜欢说这些的原因，他知道的就已经够多了，从此以后他就是爱娴的亲人，还有狗蛋，还有肚子里没有出生的孩子。他想把这种温馨的情感向爱娴表达出来，可还没等他说出口，爱娴就继续点起一根烟说了起来，她说爷爷奶奶死后，她就只有妈妈这一个亲人了，她也曾想和妈妈重新建立起亲情，刚开始的几年，两个人还会打几个电话，但是后来她觉得自己的母亲变了，用时髦的话说，变得很油腻，她说自己能感觉到母亲是爱她的，但是这种爱的方式让她难以接受，她说自己也是爱母亲的，母亲生前是个医生，所以自己当年也学医了。张东问爱娴的妈妈怎么死的？爱娴说是因为癌症，她说自己的妈妈生前是个院长，名字叫王叶。

张东双手忽然没有力气了，他用力的吸着手里的烟，把整个烟头都吸入了自己的嘴里，直到剧烈的疼痛袭来，他才反应过来，低下头来吐出了嘴里已经熄灭的烟头，其实在烟头还没有吐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所有，他想笑，又想哭，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情绪反倒让他的情绪异常的稳定，他不想再问了，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站起身来，轻轻的抱住爱娴，说了声我永远是你的亲人，然后两个人安静的抱在一起，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张东挑了很多爱娴喜欢吃的东西，饭后他们去逛了商场，张东从来不愿意逛商场，但是这次，他认真的为爱娴挑衣服。午夜时分，爱娴安静的睡在张东的身旁，她平静的呼吸着，张东还没有睡，他安静的听着爱娴的呼吸，他屏住呼吸听着爱娴的呼吸，她已经睡熟了，张东的心从未如此的平静，他没有任何遗憾，作为自己的爱人，她合理拥有张东所有的东西，这是她应该得到的，也是张东能为她做的，他有一点遗憾，还没有见过爱人腹中的孩子，不见也好，这样，他会有一个灿烂的人生，爱娴是个聪明人，她应该知道怎么做。他还有一点遗憾，自己的乐高还没有拼完，没有时间了，一个拼到一半的飞机是没法飞翔的，也许正因为没法飞翔，所以它才是充满希望的。

张东轻轻的起身，他什么都没有带，穿上衣服，轻轻地关上房门，来到机场，他买了一张回北方的机票，下飞机，他打车到码头，坐上船，来到了当年和婷婷一起看海的地方，这个时候，天还没有亮，爱娴应该还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睡着，他本来想给爱娴写些什么，但是些什么呢？他犹豫了很多次，还是打算不写了，因为关于王叶，张东，爱娴，婷婷之间的任何一个字以后出现在爱娴的生活里都是沉重的，都是不能被原谅的，让他们自在的活下去吧！这是一个可笑的人的最善良的想法，这是一个感性的人的最理智的想法。他平静的和附近的一个渔民讲价，想租下他的船，老人说1000，张东说300，老人说900，张东说400，最后他以600块的价格租下了一条小渔船。张东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讲价，直到租下这条船后，他才笑着想到，自己不是不会讲价，只不过以前觉得钱没有用罢了。现在不一样，自己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有了去处，它将会变成爱人的一杯奶茶或者孩子的一个玩具，这一刻，他终于成长了，他成了一个真实的爱人和一个真实的父亲。这个时候，看不见尽头的海平线上飘起了一个太阳，朦胧的，温和的，微笑的，炙热的，温暖的，可心的，就像一个孩子的脸，那是张东要去追逐的东西，太阳对他笑了，他对太阳也笑了，他们两个先是彼此微笑，然后笑出了声音，后来他们都哈哈大笑，笑得张东肚子发疼。太阳笑着向他走来，他的容貌越来越清楚，什么样的鼻子，什么样的嘴巴，什么样的额头，什么样的头发。张东奋力地向太阳划去，太阳看见也看见了他地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额头，后来太阳看清楚了，他就不笑了，变得严肃了，变得嘴角向下了，他让一片云彩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没关系，张东已经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太阳的容貌，那是一张脸，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一张和自己小时候一摸一样的脸，张东没有严肃，他还是微笑着，他微笑着站了起来，他伸出了双手，扔掉了船桨，他闭上了眼睛，他满怀爱意的，张开怀抱，准备去拥抱那颗正在哭泣的太阳。

2023.4.10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