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还是那家医院

其实当时安生岳母安排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应该是某种自尊让王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此,本来五个小时就能到达的路程,王叶走了整整十五个小时。路上她想起自己的拒绝,觉得没有错,安生出了是自己孩子的父亲之外,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是非要扯上一些什么关系,充其量也就是旧情了,旧情是一个贬义词,也是一个饱含温情的词语,既然是旧的,那他就应该活在过去,就应该用来回忆。

行署大院的门卫告诉她直接去某乡的XX医院。王叶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自己家乡的医院,或者说就是个卫生院而已,她从没想过再回到自己的家乡,即便非回去不可,她也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从市里到家乡的公共汽车还是一天一班,今天的时间已经过了,已经来不及了,王叶本想索性就这样,正好去一趟幼儿园,如果运气好,可能可以看见自己的女儿。但是某种神秘的力量搞得她心神不宁,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胸口有口气吐不出去,总觉得胸口有点憋闷,还是算了,她在路边挡了一辆黑车,迅速和司机商议好价格,然后开往目的地。

车子路过了村口,她看了一眼就把头歪了过去,没有意义了,她连一点点留恋都找不到了。车子在卫生院的门口停了下来,还是当年的陈设,被硬化的地还是只有那么一小块,从下车走到大厅,王叶两个脚就成了泥球。她在一楼溜达了一圈,没有看见安生的影子,她往二楼走去,在楼梯口她问了一个护士,护士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一个方向,二楼走廊的尽头。这个场面好像似曾相识,是啊,王叶怎么能忘记呢?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有点软,有点站不住。不会的,她心里安慰着自己:医院早都改建了。知道她按照护士手指的方向走到走廊的尽头,还是那片粗糙的水泥地,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一切都还像多年前那样,一尘不变的时候,她终于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是啊,这个地方曾经送走了她的母亲,母亲当年就睡在屋里这张冰冷的水泥台子上,安静,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这个地方就像是王叶的鬼门关,她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屋里一看,又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冰冷的水泥台子上,她没有看见脸,但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安生。曾经相爱过的两个人,即便经历了命运的斗转星移,当再次见面的时候,即便不看脸,还是能够认出对方的,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解释,但是这种事是事实。她一路都扶着墙,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足够强大,但是这个时候,身体是由不得意志的,就算是意志,也由不得自己。几米的路,她走了好久,走得近了,看得清了,安生得脸就清楚得浮现在面前,还像当年一样那么英俊,还是当年一样那么健壮,嘴还是微微得向上翘着,就像当年第一次吻她时,她近距离看到得那样,她永远记得,除了面色有点苍白之外,这个栩栩如生。她做了几年医生了,她知道安生已经死了。她就这么站在安生得床边,安静得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微笑,温馨的笑,善良的笑,温暖的笑,然后她开始哭,眼泪不自觉从脸上流落下来,她没有感到,再后来,她哭出了声音,她把两只手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哭声还是越来越大,最后,空荡的屋子里传出了凄厉的哭声。这一切,她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持续了多久,直等到眼睛算了,泪流干了,她才停了下来。她想,自己应该离开这里了,她已经见到了安生,这一世的纠缠也已经结束了,她留恋什么,怀念什么,后悔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应该走了,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了。她用手擦干了自己的眼睛,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传回身去。

一个女人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的表情是严肃的,冷峻的,看不出情绪的,她穿着呢子大衣,高跟鞋,烫着头。王叶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同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王叶。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说不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这两个人表情里地样子,都不那么温馨。

:“昨天晚上走的。”那女人在盯着王叶看了很久之后,说到。

:“怎么死的?”

:“车祸。”那女人言简意赅,等了一会,又说道:“水泥厂的大货车撞了,骨盆骨折,大出血,休克,没救过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支援啊,我就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让他来,可我管不了他。”

:“你是她老婆,你管不了他?”

:“离婚了,前年就离了。”

:“也许他和你才是合适的。”女人等了一会,又补充道。

王叶没有说话,因为她现在没什么可说的。她也根本不想知道两人是因为什么而离婚的,这些都与她无关。那女人头发还是整齐的披在肩上,但是眼神已经不上当年那么高傲了:“去吃点饭吧!正好有别的事想和你谈谈。”

:“就在这里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