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残忍。
程恪心想,他对他,对他母亲,为什么就没有一丝怜悯,残忍透顶。
程末抓住吴妈的手“吴妈不用去了,我带他回去,爸”
程震声淡然一瞥,眼神中却分明写满了不悦“不行”
她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今晚已经被程恪毁了个透顶,现在她怎么能走
程恪低下头,不敢看程末。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生气,也知道这场宴会意味着什么,可他毁了它,纵使不是有意,但也是事实。
这场宴会收场的有些狼狈。
在场宾客笑的都有些敷衍,最后匆匆离去。
程震声站在门口,淡声和闻显说着话。
“闻先生,请放心,我会给贵公子补偿。”
闻显舔了舔嘴唇,知道狮子大开口的时候到了,纵使此刻是讨要闻嘉的最好时机,但利益在先,他更想要的,是钱。
“我放心,放心。程先生的人品,业内都知道。那我先前和您谈过的项目”
程震声冷淡的一点头“我知道了。明天上午9点,办公室等你。”
人心贪婪,他看的透彻,这次只当花钱买个安稳。
送走闻显,他回到家里。
程恪在书房等他,他早就交代过,叫他去书房。
书房门一推开,初初长成的小少年骤然间警惕起来,他脸色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这时才看清楚,他也不是完全没受伤,脸颊上还留着两条长长的血痕,衣领也被撕烂了。
程震声走过去,一言不发,忽然抬腿,踢中他膝弯,砰的一声,程恪膝盖一软,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你就这么恨你姐姐”
程恪跪在地毯上,抬起头,恨恨的看着他,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的沉默像是默认,程震声气极,又给了他一脚“你恨她什么她平日里是怎么对你的”
程恪冷笑。
他是恨,不必掩饰什么。只是他恨的人,从来不是她,是他。
程震声焦躁的走了几圈,最后在雕花木椅上坐下,抽了一根雪茄“程恪,你平日想做什么,我不管你。你安分点,别坏了我的事情,不许伤害你姐姐。”
程恪跪在原地,唇角紧抿,背脊挺直,神色疏冷。
也不知道究竟跪了多久,程震声大概也累了,声音里透着困乏“出去吧。”
程恪还是没说话,沉默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动手。”
“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把她送走。”
“这么多年来,我就当家里养了只小猫而已。”
小猫,而已
程恪的手陡然握紧,甚至想回过头,扯住他的衣领,可他忍住了。
恨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也恨自己无能为力的软弱。
他近乎浑浑噩噩的走了回去,手脚僵硬的上着楼梯,站在走廊上,抬起手想敲门,却僵在了半空。
他心里早就为自己的冲动和一时意气后悔,程震声说的话并非对他毫无压力,他真的毁了姐姐的宴会啊。她现在,是不是恨死他了啊
打他骂他都不要紧,但能不能不要不理他啊。
他就在黑暗中这么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程末开门的时候,小少年抱膝,靠在门上睡着了,门一开,他就往后重重一倒。
“程恪”
程末揉着眼睛,她昨晚陪闻嘉到很晚,现在还困着,隐约看清楚是他,有些迷惑“你怎么在这里”
程恪已经醒了,眼神因清醒而格外明亮,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我”
程末已经猜到他想要说什么,笑了笑,揉了揉他头发“没事。回去睡觉吧。”
少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整夜的愧疚、不安和悔恨交织,他设想过她的反应和回答,没想到等来的是最平静的一句,没事。
他抿了抿嘴唇,指了指房间地板上的行李箱和收到一半的行李“你是要走了吗”
程末失笑“没有啊,就是和朋友约好了出去玩,想什么呢你。”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他低下头笑了笑,听着她继续说话,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他后背紧紧抵着门,咽下所有的情绪。
他得再长大一点,他想,这样就能保护他要保护的人了。
这件事过后,他的话比之前更少了。
程末也问过他为何如此,他只是云淡风轻的说不曾,只是冷淡和疏远终究是难以掩饰的。
他好像时时刻刻都装着沉沉心事,很少与同龄人玩,学业精进勤勉,课余的时间也忙碌的不见人影。
两个人的关系破裂源于一场车祸。
那天,程恪走在前面,听到轮胎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仓促间转头,而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
他安然无事,而她受伤,进了手术室。
她被车撞伤,是有人蓄意为之。
为此,程震声决心把她送出国。
程恪还记得,她走的那天在下雨,从出院以后,她就没跟他说过话。
秋雨潇潇,梧桐叶落,她跟每个人拥抱,告别,唯独没有他。
他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唇角紧抿,看着她上车,车子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他们都进去了,只有他,往前一步,踏入了雨幕,嘴唇动了动,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要走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哭了,从小到大,他都很少哭,母亲生性温柔爱哭,他作为小小男子汉,要成为值得依靠的存在,沉默坚毅,绝不轻易流泪。
可是,现在,他控制不住了。
愤怒、委屈、不舍,混合着难以控制的失望,让他痛哭出声。
他听到了,听到父亲和母亲吵架,质问是不是姚家找人做的这件事;他听到母亲在深夜里哭泣,一次又一次的说不是。
可他能跟谁说呢,她不会相信他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炽热的泪珠早已蒸发,他的衣服被秋雨淋透,紧紧的贴在身上。站起来时,他反手擦了擦脸上的水,轻轻笑了“走了也好。”
自此,程家别墅,少了个人,也越来越不像家了。
程恪大多时候都在学校里,放学后做完作业才回家。
闻嘉跟他同班,都在实验中学的尖子班,司机一同接送两人上下学,他留着,她也干脆也留下。久而久之,班上开始有谣言,说他们彼此喜欢。
喜欢闻嘉的人一向很多,她课间去买瓶水,书桌里都能多出一堆情书。
她成绩极好,一直是年级前三,性格也好,对谁说话都很温柔。人也长得好看,简简单单的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却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她是校舞蹈队的队长,一双腿格外纤细修长,总是成为男生宿舍夜谈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