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科尔文.哈索恩的眼中

东京跑团狗 蔡子游

……

科尔文从小就听着清教徒们乘坐五月花号飘洋过海的故事长大,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虔诚的清教徒,每周的礼拜从不缺席,每餐的祷告从不怠慢。

但他知道,他父亲知道,他爷爷也知道,真正庇护着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上帝或是神。庇护着他们的是家里的磨坊与这片肥沃的土地。

“神啊,感谢你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物与住所,令我们得以温饱,使我们得以安居。”在他小时候,父亲总是这样祷告,十字划在胸前,香甜的食物则摆在眼前的桌子上。

‘可是这些面粉不是来自镇民的报酬吗?’年幼的科尔文尚有些许反叛的精神,‘我们如果真要感谢,怕不是要去感谢那些农夫?他们虔诚倒是虔诚、勤劳倒是勤劳,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我要去波士顿一趟,”父亲在餐桌上这么说道,“你们的查尔斯叔叔遇上了点麻烦事。”他捏了捏科尔文的脸蛋,“可能要去一两个月。”

然后,那是雨雾绵绵的一个月,阴冷的雨水终日不停,细细得在窗外连成模糊一片,而湿润的空气则渗透到房屋里每个角落,每根柴薪都透露着霉变的味道。

一伙异教徒走入了小镇,各个披头散发、黑袍加身,透着怪异而危险的气息。带头的人是那个被蔑称为“猪”的家伙,镇上没有人不讨厌他,不管是那肮胀口中吐露出的干净语言,还是那过于谄媚以至显露无疑的狡诈本性。镇上最年长最有见识的老者更会偷偷告诉身边的年轻人——

“那个男人活得太久了,他在你们祖辈年轻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不不不,我没开玩笑,更不是老眼昏花,在你们父母年轻的时候他换成了另一副皮囊以掩人耳目,那可能是一个年轻些的人或是年老些的人,甚至那可能是一个女人或小孩而不是男人……请相信我,那个男人是恶魔,他,不,是它,它喜欢折磨我们这些人,为此它甚至愿意时不时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任由我们这些老家伙诉说真相却无人相信……哦,上帝啊,请保佑我们……”

那些胡言乱语的老者后来病得病死得死,很快就没人可以再多说些什么了。

“粮食受了潮,麦子要么霉变要么发芽全都吃不得,年轻人或许还能撑一下,老人和孩子可怎么办?所以我们需要一些食物,面粉或是牲畜。”那个男人找上母亲的时候,话语礼貌而态度诚恳,“夫人,只要您给我们一批食物,我们愿意拿白银铸的饰品交换。”

没来由的恐惧涌上科尔文心头,他听镇上的印第安佣人说过,这片土地上藏着魔鬼,凡是从山里挖出的白银都带着诅咒与邪恶。

“不,我的朋友。”母亲只是一介女流,但也是家里最虔诚的清教徒,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们,“你们的神和我们的神不是同一位,我不能做这样的交易。”不管对方再三提出多么丰厚的条件,她都拒不答应。

当时的异教徒非常生气,连那位皮克皮克都面露愠色,一位异教徒甚至撩起了他的黑袍,黑袍之下则是黑色的亵布与造型奇特的短剑。要不是皮克皮克及时拦住对方,没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隔天,母亲便生了病,一开始只是咳嗽与食欲不振,后来她就浑身发烫又神志不清,念叨着什么奇怪的噩梦,像是“墓地里的阴影从窗外爬了进来”、“恶犬嗤笑着蹲在眠者床头留出垂怜的口水”,科尔文忙前忙后地照顾母亲,却终究百密一疏。

在某个深夜,佣人尖叫着高呼,被惊醒的科尔文这才发现母亲并不在床上。

“夫人说她看见老爷回来,就推开我冲了出去。”那名佣人没拦住母亲,反摔了个头破血流。

科尔文看着屋外瓢泼的大雨与不见踪影的母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冒雨搜索的人们最后在镇外的树丛中发现了半截尸体,据说是路过的野狼或土狗干的,爪痕和齿印便是最好的证据……虽然镇上最好的猎人说,兽类的爪痕不会隔得如此之宽,牙齿的长度也不会如此之短。第一个找到尸体的人也声称,那几头恶兽本是埋头果腹,一听到他的尖叫便站了起来,后腿直立着飞快逃开。

自那以后,科尔文隐约明白了人们信奉上帝的真正意义——

在大自然中存在着一些最险恶、最黑暗、最不可理喻的力量,信奉神明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安慰,祈祷毁灭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存在着一位上帝会加以打救。

科尔文的父亲回来后,一边操办了妻子的葬礼,一边暗地里完成了和异教徒的交易。那批质量上乘的银器虽然造型可怖用途不明,但重铸后依旧卖了很好的价钱。

科尔文不知道,白银的诅咒是否真得存在,但他确实爱人早亡、膝下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