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来的车里,云菲凭着自已的直觉和猜测,觉得现在要将这个案子翻案真是难于上青天。袁超也一言不发。她们的心沉重得如同吊了铅块。云菲后来用一种柔软而忐忑的语调问他:“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法院将来到底会怎么判?”
袁超沉思良久,他反过来安慰云菲:“刚才叶大队长说了,检察机关对这个案子提起公诉还需要补充一些关键材料,那就是说在法院正式开庭审理之前,还会有一段时间的。我们现在依然有足够的时间,继续做能使史东亮减轻刑罚的调查取证工作。”
袁超只在话语里透露出来了“能减轻刑罚”的支言片语。云菲此时意识到了,凭袁超的经验,他们的工作再仔细,最终也只能使史东亮少判几年刑期,或是由死刑改判为无期。她突然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史东亮现在要重归自由,几乎是完全不可能了!
当天晚上云菲回到家后,古望曙已获知了她去调查了史东亮的案卷,还替他请了律师想为史东亮翻案的消息。
她刚进屋门,父亲便铁青着脸满脸怒火对她斥责:“你还回来干什么?这里你还当家吗?你索性跟着那小子住到看守所里面算了!刚才分局的叶大队长来了厂里,说我的女儿请了律师协助正在调查史东亮的案子,还问厂里是不是对史东亮案子的处理结果有什么重新考虑,想和我们提前通气。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又披着一件公安的外衣,搞得他们都兴师动众的。那小子将科研楼烧了,现在药厂上上下下谁都对他恨之入骨,我的女儿却要为他平反昭雪彻底翻案,我是一厂之长,你说厂里的人都会对我怎么看?”
对于父亲的这番再次责骂,云菲其实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她本来今天的情绪就跌落到了极点,她不由得开始顶嘴。
“去调查了案卷又怎样?为他请了律师又怎么样?法律上规定犯罪嫌疑人有要求请律师辩护的自由,我和史东亮作为普通朋友,为朋友帮点忙难道还有什么过错吗?”
她的话语气尖利,锋芒毕露。
古望曙见云菲竟敢和她作正面交锋,他的脸气得通红,跨到云菲前面厉声说:“好啊,你长大了,现在不需要这个家了!刚才叶大队长说那家伙马上便要被法院判刑了,至少是个无期。他成了牢狱之鬼你还想跟着他吗?你现在向我作出保证,要么你再也不去找他,要么你就跟着他去监房变鬼去吧,这个家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云菲看到父亲脸上血脉暴涨,嘴巴气得直哆嗦,胸口一起一伏。她不知从那里来了一股勇气,她后退一步对父亲大声说:“我就要找他,我就要跟着他!”
她说完就要冲上楼去,父亲追上前去将云菲的肩拖转过来,右手一挥,“啪”地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云菲的脸上。他依然站在那里怒目圆睁,脸色铁青。
云菲猛地用手捂住了左脸,脸上的炙烧和刺痛将她的泪水一下全引发出来,她带着哭腔冲着他大声说:“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我再也不认这个家了,我这就走!!”
然后,她呜咽着直接上楼到卧室收拾衣服。古望曙满脑无绪,他退后几步跌坐在沙发里,点燃了一只烟,屋里的灯开得很暗淡,只有烟圈冉冉地在他身上升起。一楼客厅的大门敞开了一半,小院里湿润的空气和花草的气息,连同不明不暗的路灯灯光,一齐涌了进来,显得不伦不类泾渭分明。这室内的一切都开始有了距离。烟雾飘散在天花板上,和地面有了距离;室外的路灯光只涌进来了门口斜斜的一小块,和楼梯间明亮的光影有了距离……
古望曙吸完了一只烟,头仰后枕在沙发的靠背上仿佛睡着了。可他的眼睛却是睁开的,他注视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几根蛛丝网在轻轻晃动,虽是藕断丝连似断非断,却又是脆弱无比不堪一击。云菲已经下楼了,她拖着两个笨重的袋子一步步向下移动。她没有去看她的父亲,她直接走出了客厅,走出了院子,然后走出了药厂的大门,直到她走上离药厂几里外那条繁华的大街上,她才发现自己此刻已无处可去。
大街上正是华灯初放,人群密集。橱窗图画上那些广告明星们在灯光的衬耀下,个个衣冠华丽,十指纤巧,明眸皓齿。这是云菲长这么大后,第一次和父亲发生这样严重的争吵。她不知道和史东亮发生的这一场故事,到头来终有一个怎样的结局。史东亮上次早已和她提出分手,她认为随着他在道明的消失,她一定能彻底忘了他,但现在上苍也不允许他离开这座城市,她也无法摆脱他。
后来,她最终还是敲开了罗月娟的家门。她带着满腔的伤痛和残留的泪痕,将一切都和她们说了。罗月娟和袁超为云菲的处境深表同情,她们都相信史东亮是无罪的,设身处地为她分担着忧愁误解,并热忱地邀请云菲从今以后就住在她们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