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你这次是来杀我的吧

水龙吟清歌 曹给非

老者耳朵微抖,他放下鱼竿,身体慢慢后转,往后望来。

这老者不算太老,五十四五岁,微胖,看起来慈眉善目,只是左边面颊上有块不大不小的疤,破坏了一团和气。老者上下打量弘历,眉头微蹙,还摇了摇头,似乎见过弘历,可一时又记不起的神情。

哲荣等人跟在弘历后面,弘历忽然停下了,双手往后面推了两下,哲荣等人明白,这是让他们退后的手势,弘历要与这老者单独谈话,不希望任何旁人听到。哲荣等人连快步后退,一直退到了竹林里。

老者抱了抱拳,问道:“这位公子,你找老朽,是有何事?”

弘历的腰深深一弯,抱拳行礼道:“老师,您不认得弘历了?”

听到弘历报出名号,老者顿时大惊,他双目大睁,在弘历脸上扫了几圈,这时,他终于想起了什么,连站了起来,要对弘历行礼,弘历连劝道:“老师,您腿脚不方便,不用行礼了,再说,您是老师,我是学生,不能乱了。”

这名老者叫邬思道,浙江绍兴人,邬思道自幼好读书,但科举不得意,他发表文章,指出某次浙江乡试有舞弊之嫌,被官府抓住,判了刑,在大牢里关了几年。出狱后,邬思道的左腿瘸了,脸上多了块疤,连秀才的功名都革去了,终生无法再科考。

邬思道颇有才学,但因不能科考,只能以游幕为生。年羹尧与邬思道有过交情,深知其才智超群,可为大用,便推荐给了还是四阿哥时的雍正。

为掩人耳目,雍正叫邬思道教弘历和弘昼两个儿子读书,所以弘历称其为老师,但实际上,邬思道主要还是作为雍正的智囊,为其出谋划策,在九子夺嫡中脱颖而出,笑到了最后。

作为弘历真正的老师,只有弘历年幼的几年,可十岁以后,雍正为弘历和弘昼聘请了专门的教书先生,邬思道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分析朝局,揣摩康熙帝的心理,才有何等手法来取得康熙帝的信任,挫败其他诸王的进攻。因那时康熙帝已大病缠身,命不久矣,诸子之争又到了白热化阶段。故而,看到曾经的学生弘历,邬思道竟没能一下认出来,年幼的弘历和现在已是翩翩少年的弘历,身高相貌上有很大的变化。

邬思道重新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令弘历惊愕莫名,“四贝勒,你这次是来杀我的吧。”

过了好一会儿,弘历才问道:“老师,您何出此言?”

邬思道不答反问:“你父皇继位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吧。”

弘历点点头,说道:“学生记得,那天皇爷爷殡天,皇阿玛被召去畅春园,圣祖遗诏,传位于皇阿玛,夜里,飘着大雪,皇阿玛回了潜邸,告诉额娘和王府人等,他已经继位了。没多久,皇阿玛又回了宫。”

邬思道摸了摸脸上的那块疤,轻笑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师徒也可以敞亮讲话。九子夺嫡的故事乃是街知巷闻,你应该也知道。你父皇继位的当天,除了十四,抚远大将军王在西北用兵,其他皇子都在畅春园。康熙爷虽有遗诏将皇位传给你父皇,可九子夺嫡延续了二十多年,其他皇子岂会甘心,阴谋算计早已具结。你父皇不镇守宫中,巩固帝位,为何要特意回潜邸?他就不怕,他前脚一走,三王,八王等王爷趁虚而入,自立为帝?”

弘历想了想,说道:“父皇在当夜回潜邸,应是担心原雍王府的人担心。”

邬思道摇头道:“若是怕府里的人担心,他继位登基的消息,派人回来通知即可,何必亲自回来?”

弘历摇摇头,问道:“那皇阿玛回潜邸是为何?”

邬思道叹道:“是为了杀我!”

说着,邬思道将鱼竿扔进了水里,这意味,弘历自然明白。他自小受严格的宫廷教育,儒家经典,历代史事,多有涉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鱼到杆弃,似乎是很多帝王对有功之臣的“特殊优待”。

弘历思考片刻,说道:“皇阿玛有时脾气是急了些,可他并非敌国破功臣亡的无情帝王,助他登基的人都受到了封赏,像十三叔,在康熙朝,不过一个贝子,现在是怡亲王,还是铁帽子王。年羹尧和隆科多亦是位极人臣,隆恩盛大。年羹尧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居功自傲,杀伐过众,他在西北做大将军期间,杀了太多的官员,且有大不敬、僭越、党同伐异等罪名,每一条都能灭族。可皇阿玛最终只是处理他,并未波及其家人。像马齐、蒋廷锡等处于中立的大臣,皇阿玛仍然重用,并升官加爵,信任超过以前。”

邬思道说道:“我和怡亲王,年羹尧不同。他们的功劳在明面,帝王行的是正大光明,并不抵触,论功行赏,方安人心。可我呢,在潜邸期间,我是阴谋为体。九子夺嫡将近二十年,你父皇与废太子,大阿哥,八王,十四王等诸王贝勒的夺嫡之中,有太多的算计,太多的伎俩,都是阴暗的,不能亮出来的。秘密只能藏在地下,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才能永存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