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高竞站在花坛里,抬头望了眼四楼的窗户,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
其实,这种张望完全没有意义。他知道就算是家里的灯全暗着,她也一定还没睡。最近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常常整夜无法入睡,于是深夜等候他回家,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或挖苦他一番,就成了她最大的乐趣。
而她越是歇斯底里,他就回来得越晚。因为他知道,母亲的体力是无法跟年轻力壮的他相抗衡的,如果他七点回家会遭遇一场大暴雨的话,半夜里也许只会有几滴小雨飘在他身上。然而现在是九点,他对即将面临的状况有些没有把握。
每当他陷入这种彷徨和恐惧时,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个幻想。某天凌晨他回到家时,发现母亲倒毙在客厅的地板上。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后冷静地走向她,先用鞋子轻轻踢了她一脚,就像踢一条死狗一样,她毫无反应。接着他弯下身子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脉搏静悄悄的,他又将手伸到她的脖子,等确认她已经完全停止呼吸后,幻想中的他无法抑制地深深舒了口气。
自父亲去世后,这个可怕的幻想一直伴随着他。它让他极度自责,痛恨自己竟会产生如此荒谬而残忍的念头。他也无数次想把它从自己的大脑中驱除出去,但是,他始终未能如愿,也始终无法忘怀那深深舒了一口气后的畅快感觉,而幻想中的剧情也伴随着母亲的出现,一次次上演。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当他在黑暗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时,灯突然亮了。
“回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身,看见母亲就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她个子很矮,这几年,好像一直在往下缩,这令他不得不俯视她。
“有点事。”他敷衍道。
“吃过饭了吗?”她口气有点怪。他立刻想到,她一定花了许多时间为他准备了难吃无比的食物。按照惯例,她会把它们放在厨房的一个罩子下面,然后,静静在家等着他,等着他回来吃掉它,好看看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我吃过了。”他低声道,背过身去推门。
一个东西打在了他肩上,他知道那是一个铁衣架。他习惯了。她最喜欢使用的武器莫过于铁衣架,因为那对她来说很轻便。他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直接打开了门。但就在他准备进屋的时候,她像颗爆弹一样弹在门上。
“高竞!吃饭!”她瞪着他,用她所能发出的最高音量对他吼道。
就像过去一样,当他回到家里,当他看到她,当他迎视她那精神病人般亢奋的眼神时,他就无法不在心里把她想象成一具凌晨倒在地板上的女尸。精神寂寞,身体正在遭受无尽苦痛的她,这些年来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不断折磨他。有时他想,她可能跟他一样,不只是想看到他痛苦,还曾幻想他死。
“我吃过了。”他道。
“我特意为你烧了菜!你吃不吃?”她固执地嚷着。
“你这样会吵醒高洁的。”
高洁是他的妹妹,现在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高洁很幸运,母亲在她面前一直很正常,很有爱心。唯有他,才是她的敌人。
“吃饭!高竞!”她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盯着他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她会不会突然在我面前发生自燃?
好吧。我吃。
他屈服了,因为他实在不想面对她那张令他想一拳揍扁的虫子脸。他不知道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毒素侵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脸竟然越变越黑。早些年,她只是不够白,现在却如一颗被焦黑皮肤包裹着的狭小头骨,显得鬼祟、阴沉又脆弱,常常让他想起昆虫的脸—那种看上去恐怖,双指轻轻一捏就会变成几滴浆水的东西。
他扭头进了厨房,她准备的饭菜果然被放在纱罩下面。
他揭开罩子,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一盘拌黄瓜,绿色的黄瓜上面点缀着两只死苍蝇。这就是她给他准备的晚饭!
“妈……”他抬头望向她。
“你不是最孝顺的吗?那就全部吃完!我做这道菜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她得意洋洋地笑着走到厨房,瘦弱的身体靠在门框上。
高竞凝视着她。
“你为什么不毒死我?你完全可以做一盘普通的拌黄瓜,然后在里面放点砒霜、杀虫剂或者别的什么毒药……只要我不注意,我就会吃下去,这样你就可以真正解脱了,我也一样……”他无法抑制身子的颤抖,他真希望现在天花板突然掉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好让他不用再跟这个女人说话,不用再看到她!
“因为我不是你!我不是你!高竞!我不会杀人!”她的声音无比高亢,但突然又低了下来,“我不是你,高竞……”他看见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兴奋之后的她又像个垂危的病人了。
他十三岁那年,跟父亲在马路上发生争执。他推了父亲一把,正好有辆车开了过来,父亲来不及躲开……自那以后,母亲一直恨他。这些年,愧疚万分的他一直在等待母亲走出父亲去世的阴霾,希望她终有一天能原谅自己。但是七年过去了,他现在终于绝望了。
“妈……”
“别叫我!”
“我也不想叫你!”他吼道,“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用十分钟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临出门的时候,他看见母亲横卧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那姿势就跟幻想中地板上的女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