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水流给他丝绸的触感,但同样,没有冷、没有凉。
自始自终,他所感觉到的温度,都来源于自己体内激素的分泌,紧张了,可能就出汗变热。
而现在,他再次感受到了外界的温度。
“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王准说着,望向沾满泥土的掌心。
在一个夜晚过后,发生了某种改变,让他能够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温度变化。
直觉告诉他,这种变化很不妙!
他突然想起旅店的规则。
难道是因为违反了规则所以产生了变化?
“滴……”又是一滴晨露,滴落手中,打断了王准的思索。
仰头望天,是预想中的白雾。
雾如利刃,将数目的树冠切割,让人看不清上面的景色。
又如同一张棉被,把森林整个盖住。
彼时彼刻,在他的注视下,在他的头顶,连绵的白雾中出现了别的东西。
“滴……”
一滴液体落下,打在他的脸颊,顺着脸部的弧度,划到鼻尖。
是腥甜的气味。
擦了下鼻子,王准看到了被染红的指腹。
露珠的形成原理很简单,周围的水蒸气遇到冰冷的物体,比如叶片,就会凝结为小液滴,并最终变为露珠。
此刻的树冠层,白雾中有几团黑影不停摇曳着。
黑影的大半个部分全部在雾中看不清,只摇曳的那么几个瞬间,会出露一部分,被下方的王准看到。
他们如同被悬挂起来的烟熏香肠,被风吹了,就滴落下油脂,又像是牵线木偶,被“匠人”控制,跳出诡异扭曲的姿势。
很多时候,辨认一样东西并不需要知道全貌。
就像现在,王准呆愣地保持仰头的姿势,眼眶布满血丝,顺着他的目光,天上的隐匿在雾中的黑影不断出露、隐没、摇曳、旋转。
黑影出露的部分,是一只乌鸦的尸体。
借助刹那的摇曳,王准清楚地看到,乌鸦被绳索套住了身体,悬挂于雾中,不,不是雾,是隐没在雾中,他无法直接观察到的树枝!
绳索似乎从乌鸦头部直接穿过,又从鸟喙穿出,然后从肚子穿过,从背部穿出,让它的尸体呈现出扭曲的S状,如果略加猜测不难推断,绳子是从眼睛开始穿入的。
如此扭曲的死相让王准心中泛起恶心。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一个警察陷入长久的沉默。
甚至于其他几个悬挂乌鸦尸体的黑影出露也没有引起王准过多的波澜。
他目前所在的区域,是三颗树木中间,这三棵树笔直而高大,不用想也明白,在高处它们盘根错节的枝丫是如何交缠。
有了树干,自然就能悬挂东西。
树干多、绳索多、“黑影”自然也多。
除了刚开始的几个黑影,伴随风的吹拂。
越来越多、参差不齐的黑影现出原形!
那是一串串不可名状死状各异的乌鸦,有的似乎死了有一段时间,毛发和表皮的组织脱落,显露出灰色、棕红的内里。
有的刚死没多久,还在滴血。
有的,则只剩下一局骷髅挂在绳索,扭曲的骨骼记录下乌鸦死前的痛苦。
此外,还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一些长条状、棕黄色的东西。
那是人的手臂,以及人的整条腿。
就像暴雨漫灌后的地下商场,因为排水不畅上浮的假模特残肢一样,悬挂在天空。
比起乌鸦死状的扭曲,这几句四肢稍微好些,绳索只从膝盖和手肘穿过,把他们牢牢悬吊在半空。
因为重力原因,几具残肢被绳索悬吊的部分,皮肉有向下拽、向下撕裂的趋势。
而血液,也就此形成。
“滴答。”
“滴答。”
血水有以下没一下地掉落,王准突然想起刚醒来的时候,那时的“露珠”是否也是……
他赶紧摸了摸脑袋,过了半个小时,就算是血也已经凝固,所以他只摸到头顶一小撮沾连在一起的头发。
答案很明显了。
此前自己刚醒,周围无风,所以没发现。
而现在,这个森林血腥的一面终于呈现在他面前。
这片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多大的区域,像这样的悬挂台还有多少?悬挂在这里的乌鸦、残肢又有多少?
昨晚上他们在这里休息,一整个晚上,头顶是不是也摇曳这这些“东西”?
王准猛地起身,却不想肩膀处有一只手已经拍在上面。
微微侧过头,他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两天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黄毛。
他头顶的黄发似乎有些许褪色,但那脸上嚣张的笑容如同刀刻在面具上一样深刻。
他在笑,对自己笑。